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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你看她多像你。

    江县,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陈欣从一阵紧缩的疼痛中惊醒。
    这疼痛与过去几周偶尔出现的假性宫缩完全不同。
    它从腰骶部开始,如潮水般向前腹蔓延,收紧,再缓慢退去。
    她躺在黑暗中,手不自觉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阵余痛如涟漪般消散。
    “宝宝……”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预產期,还有整整三周。
    產科医生上周检查时还说胎位很好,但宫颈管尚未缩短,建议她安心等待。
    第二阵疼痛在七分钟后准时到来。
    这次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
    陈欣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按下呼叫铃。
    这栋专门为她在江县准备的小楼里,二十四小时有医护人员值班。
    不到一分钟,穿著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和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女医生一起推门而入。
    “陈小姐,怎么了?”医生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平静但眼神专注。
    “王医生,我……肚子疼。”
    陈欣深吸一口气,疼痛正在达到顶峰,说道:“有规律的,大概七八分钟一次。”
    王敏医生,这位从北京协和医院被徐云特意请来的產科主任,立即进入工作状態。
    她一边戴上听诊器检查胎心,一边对护士吩咐,说道:“准备检查,通知张阿姨。”
    胎心监护仪很快被推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陈欣腹部的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紧接著,仪器上传来有力而规律的“咚咚”声,像遥远战场上稳健的战鼓。
    宝宝的心跳很稳,每分钟142次。
    “宫缩確实规律了。”
    王敏盯著监护仪上的波形,手指在陈欣腹部轻轻按压,说道“”“宫颈检查显示,已经开了两指。”
    臥室门被猛地推开,张素娟披著外套衝进来,头髮还有些凌乱:“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张阿姨,陈小姐进入產程了。”
    王敏摘下听诊器,语气专业而不失温和,说道:“虽然比预產期提前,但胎儿已经足月,各项指標正常。
    我们需要立即去医院。”
    张素娟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陈欣的手,说道:“疼得利害吗?別怕,妈在这儿。”
    陈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能忍住。”
    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宫缩频率逐渐缩短至五分钟一次,疼痛的强度也在增加。
    每次宫缩袭来,陈欣都不得不停下所有动作,手指紧紧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她按照產前课上学习的方法深呼吸。
    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但疼痛如潮,轻易击溃理智构筑的堤坝。
    江县人民医院的產房早就做好了准备。
    三个月前,徐云就让人將整个妇產科楼层重新装修,引进了一批最先进的设备,並从省城请了专家团队常驻。
    此刻,当陈欣被推进待產室时,这里看起来不像县级医院的產科,倒像一线城市的高端私立医院。
    “剖还是顺?”
    当王敏医生提出这个问题时,陈欣刚熬过一阵强烈的宫缩,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张素娟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听到这话立刻抬头:“剖!剖腹產少受罪!”
    “不……”
    陈欣喘息著摇头,语气虚弱但坚定,拒绝道:“我要自己生。”
    “欣欣,听妈的话。”
    张素娟急了,劝说道:“顺產得多疼啊!剖腹產打了麻药就不疼了,恢復也快……”
    “对孩子好。”
    陈欣打断她,眼神里有种母性特有的固执,说道:“顺產对宝宝肺功能好,免疫力也更强,我不怕疼。”
    王敏站在床边,推了推眼镜:“从医学角度,两种方式各有利弊。
    陈小姐目前的条件很適合顺產,胎儿估重约3.2公斤,头位,骨盆条件好。
    但顺產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初產妇,產程可能会比较长。”
    “多长?”张素娟问。
    “初產妇平均第一產程8-12小时。”
    王敏如实回答,“陈小姐现在开了两指,到十指全开可能需要6-10小时,然后才是第二產程的分娩阶段。”
    张素娟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陈欣,说道:“听到没?可能要疼十几个小时!你就听妈一次,咱们剖,啊?”
    陈欣摇头,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她咬住下唇,直到嘴唇泛白。
    疼痛过去后,她虚弱但清晰地说:“妈,我能行,这是我和宝宝……第一次一起努力。”
    张素娟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个看似温顺的姑娘,骨子里有多倔强。
    否则当初也不会不顾一切跟著徐云,甚至愿意无名无分地为他生孩子。
    “那……那给徐云打电话!”
    张素娟想起什么似的,“让他赶紧回来!让他这个当爸爸的做决定!”
    “別打。”
    陈欣伸手想拦,但宫缩又来了,她的手僵在半空。
    王敏按住张素娟掏手机的手:“张阿姨,徐先生现在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陈小姐的状態,她需要集中精力,不能分心。”
    张素娟看著疼得蜷缩起来的陈欣,最终颓然放下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陈欣被送进待產室。
    宫口开到三指,疼痛已经让她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她侧躺著,身体隨著每次宫缩而绷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张素娟穿著无菌服坐在床边,握著陈欣的手。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疼痛来临时骤然收紧的力量,也能看到陈欣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
    护士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胎心,那个稳定的“咚咚”声是这间压抑房间里唯一的安慰。
    “深呼吸,陈小姐,跟著我的节奏。”
    助產士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说道:“对,就这样……想像疼痛是一朵云,它会来,也会走。”
    但疼痛不是云,是实实在在的,是凿子敲打骨骼,是双手撕裂肌肉。
    凌晨两点,陈欣开始发抖,不是冷,是疼痛引起的生理反应。
    她要求使用镇痛泵,但王敏检查后摇头道:“现在用可能会延长產程,再坚持一下,开到四指我们就可以考虑无痛分娩。”
    “还要多久?”陈欣的声音带著哭腔,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很快,你做得很好。”
    王敏鼓励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宫口开得比预期慢。
    时间在疼痛的间隙里缓慢爬行。
    每一次宫缩都像一个世纪,而两个宫缩之间的三四分钟喘息时间,短暂得如同错觉。
    陈欣开始哭,不是大声痛哭,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张素娟一遍遍擦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凌晨三点十分,宫口终於开到四指。
    麻醉医生准备进行无痛分娩穿刺时,陈欣突然抓住张素娟的手,说道:“妈……別告诉徐云,他现在肯定在忙,別让他担心。”
    张素娟点头,但在陈欣被推去麻醉的间隙,她还是摸出手机,颤抖著给儿子发了一条简讯。
    “陈欣孩子提前发动了,在生,疼得厉害,你能回来吗?”
    简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此刻的江城,凌晨三点十五分。
    徐云刚从姜珮瑶身上翻下来,呼吸尚未平復,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瞥了一眼,是母亲的简讯。
    “陈欣孩子提前发动了”那几个字让他瞳孔一缩。
    他抓起手机,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身旁半睡半醒的姜珮瑶。
    “怎么了?”她揉著眼睛问,声音带著慵懒的沙哑。
    徐云没回答,他已经拨通了钟炎炎的电话。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地响了三声,被接起。
    “钟总,抱歉这么晚打扰。”
    徐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看到那样的消息,说道:“我需要一架直升机,现在,飞江县,能不能联繫一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炎炎的声音传来,同样清醒:“2分钟我告诉你……”
    “嗯。”
    电话掛断。
    徐云已经开始穿衣服,动作迅速而有条理。
    姜珮瑶坐起身,被子滑落,但她顾不上这些:“出什么事了?谁在江县?”
    “陈欣要生了。”
    徐云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抓起外套,说道:“提前了三周。”
    姜珮瑶愣住了。
    她知道陈欣的存在,徐云从未隱瞒,也知道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但此刻看著徐云脸上罕见的急切,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我跟你一起去。”她突然说。
    徐云转头看她。
    “她一个人生孩子,身边没个女人陪著怎么行?”
    姜珮瑶已经下床开始穿衣服,说道:“阿姨肯定急坏了,多个人多个照应。”
    徐云注视她几秒,点头:“快。”
    凌晨三点四十分,徐云接到了钟炎炎的电话。
    他驱来到了江城电视台的停机坪上,一架蓝白涂装的aw139直升机旋翼开始缓缓转动。
    机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但专业素养让他保持著冷静:“徐先生,江县人民医院没有直升机停机坪,最近的可降落点是县体育场,距离医院约1.2公里。”
    “可以。”徐云简短回答,率先登上飞机。
    姜珮瑶跟在他身后,坐进机舱时,她握住了徐云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直升机离地的瞬间,失重感让姜珮瑶胃部一紧。透过舷窗,江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机舱內噪音很大,即使戴著降噪耳机,也能感受到引擎的轰鸣和旋翼撕裂空气的震动。
    徐云一直看著窗外,侧脸在仪錶盘微弱的萤光下显得冷硬。
    姜珮瑶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会没事的。”
    她靠过去,在他耳边说,声音被噪音吞没大半,但徐云听到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飞行时间约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里,徐云一言不发。
    姜珮瑶试图找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嗯。”
    徐云点了点头,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有些失真,回答道:“叫徐淼淼”
    姜珮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很好听。”
    徐云握紧了她的手。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直升机降落在江县体育场的足球场上。
    早有车辆等在跑道边,是王敏医生安排好的。
    徐云和姜珮瑶跳下飞机,弯腰穿过依然强劲的下洗气流,钻进车里。
    “县医院,快。”徐云对司机说。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江县很小,从体育场到医院不过几分钟车程,但这几分钟对徐云来说漫长如年。
    他不停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医院到了。
    妇產科楼层的灯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徐云几乎是用跑的衝进电梯,姜珮瑶紧跟其后。
    待產室外,张素娟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徐云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妈。”
    徐云扶住她,关心的问道:“陈欣情况怎么样?”
    “开了六指了,疼了四个多小时了……”
    张素娟嘆口气,说道:“那孩子倔,非要自己生,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也不肯叫……”
    徐云看向紧闭的待產室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但看不到陈欣。
    “我能进去吗?”他问刚好从里面出来的护士。
    护士认出了他,犹豫了一下:“產妇现在状態……徐先生,您最好稍等,王医生正在指导她用力。”
    话音未落,待產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是陈欣的声音,嘶哑,痛苦,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徐云身体一僵。
    就在这时,门开了,王敏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徐先生,您来了。
    正好,陈小姐宫口全开了,但胎儿胎头下降有点慢,她力气快耗尽了。
    我们需要决定是否转为剖腹產。”
    “她怎么说?”徐云问。
    “她坚持要顺產。”
    王敏苦笑,回答道:“但这样下去,她和孩子都有风险。”
    徐云沉默了三秒:“我进去看看。”
    穿上无菌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徐云推开待產室的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陈欣躺在產床上,头髮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
    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嘴唇上有一道明显的咬痕,渗著血丝。
    助產士在一旁鼓励:“再来!看到头髮了!加油!”
    陈欣看到徐云的瞬间,眼睛睁大了,隨即涌出泪水。
    她想说什么,但又一波宫缩袭来,她只能抓住床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徐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湿冷,颤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宫缩过去后,陈欣喘息著看他,眼泪混著汗水流下来:“你……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徐云用另一只手擦她的脸,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对不起……”
    陈欣断断续续地说,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的话戛然而止。
    “听著。”
    徐云俯身,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有力,说道:“你想自己生,我支持你。
    但我要你答应我,如果医生建议剖,你不能固执。好吗?”
    陈欣看著他,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孩子重要,你同样重要。”
    徐云直视她的眼睛,不容置疑道:“我要你们都平安。”
    陈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徐云没有离开。
    徐云握著陈欣的手,在她每次用力时成为她的支撑,在她喘息时为她擦汗,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遍遍重复:“你能行,陈欣,你能行。”
    姜珮瑶和张素娟在外面等著,透过玻璃看著里面。
    张素娟看著儿子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柔,眼神复杂。
    姜珮瑶则安静地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手泄露了她的情绪。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当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红东方天际时,一声嘹亮的啼哭从待產室里传出。
    王敏医生抱著一个裹在无菌巾里的婴儿走出来,脸上带著疲惫但真心的笑容:“恭喜,女孩,3.1公斤,apgar评分10分,非常健康。”
    张素娟衝过去,看到孙子皱巴巴的小脸时,捂著嘴哭出声。
    姜珮瑶也凑过去看,那个小小的人儿正挥舞著手臂,哭声有力。
    徐云是最后出来的。
    他身上的无菌服皱巴巴的,脸上有汗,眼眶有些红。
    他先看了眼被张素娟抱著的孩子,然后走到姜珮瑶面前。
    “她怎么样?”姜珮瑶问。
    “累了,睡著了。”
    几个小时之后。
    徐云走进病房时,陈欣已经醒了。
    她侧躺著,看著旁边透明小床里的婴儿,脸上是极度疲惫后近乎虚幻的平静和满足。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到徐云,眼睛又湿了:“你看她……多像你。”
    徐云走到小床边。
    那个小小的生命闭著眼睛,拳头抵著脸颊,呼吸轻柔。
    確实像他——高挺的鼻樑,清晰的唇线,甚至那副睡著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辛苦你了。”徐云在床边坐下,握住陈欣的手。
    陈欣摇头,眼泪滑进枕头,脸上满是幸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