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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黑斯廷斯,你將来是要负歷史责任的!

    第968章 黑斯廷斯,你將来是要负歷史责任的!
    一踏入內务部的二楼走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內务大臣约翰·罗素勋爵的办公室。
    那扇门比其他房门宽出一截,门框上沿仍保留著旧宅时代的雕饰痕跡,油漆被反覆覆盖,然而古老的纹路却顽固地透了出来。大臣办公室的门前总是异常乾净,部里的僕役和低阶文书总会下意识避开这里,如无必要,谁都不想拜访这位內务部的最高长官。
    越过大臣办公室,走廊明显更安静了。
    地毯换成了顏色更深、纹样更密的那种,这里是內务部高级文官与法律顾问的办公区域,或许是为了方便他们互相交流,又或者是因为他们级別不够,无论如何,在这个区域门与门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而內务部常务副秘书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办公室就坐落在这一排排像是迷宫般的房门当中。
    他的办公室並不算特別宽,门牌也不醒目,甚至略微偏离了走廊的正轴线。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而旧的书桌,桌面几平被文件覆盖,只在中央留出一小块空白,用来书写和批註。
    文件按照顏色与封缄方式分堆放置,红色火漆的呈文多半来自地方官署,封口多数都被开启了。而素色纸绳綑扎的,则是內部备忘录与还在起草阶段的各项条例通知。
    此时,亚瑟的私人秘书亨利·布莱克威尔先生正在整理靠墙的书架,墙边的书架上没有装饰品,只有几排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一法案汇编、委员会报告、往年往復函件。
    为了方便爵士隨时查阅,布莱克威尔细心地在每一份书脊上都贴了標籤,上面標註著文件的年份和主题。
    布莱克威尔把最后一本法案汇编推回书架时,五味杂陈的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五年前的布莱克威尔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从高贵的外交部跳进下等人匯聚的內务部。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自己將会在外交部得到重用,成为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和常务秘书白克豪斯爵士重要的左右手。
    奈何,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所谓的飞黄腾达並没有到来。没有嘉奖,没有新职位,甚至没有一句值得记住的口头肯定。
    他得到的,只是被“体面地”调回外交部本部,职位是高级抄写员。
    从充满希望到满心绝望,布莱克威尔只用了四年的时间,正当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將在每日誊抄、归档和封缄里被慢慢磨损掉的时候。
    那个男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如同上帝显灵般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外交部的高级抄写员,到警务专员委员会秘书长的私人秘书,再到內务部常务副秘书的私人秘书,不止是正经的內务部三等书记官,並且还是一个相当有权势、有前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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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一个普通的白厅官僚而言,要走完这么长、这么遥远、这么坎坷的旅途需要多久?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不。
    都不需要。
    布莱克威尔走完这一程只用了半年。
    他站在书架前,悵然若失。
    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踏进警务专员委员会办公室的时候。
    来办事的警官们对他这个陌生人谈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敌意。
    直到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在他整理文件时隨口问了一句:“你是给亚瑟爵士办事的?”
    布莱克威尔只是点了点头,那位警官便没有再问他的来歷,也没有关心他的职级,而是把帽子往桌上一放,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真是好运气。
    布莱克威尔当时还不能理解老警官口中的好运气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半年后的现在,他终於明白了,他终於全部明白了。
    从格林威治时期开始计算,在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追隨者当中,六十八人荣升警长,十七人躋身警督行列。
    在高级警官当中,托马斯·普伦基特警司接任警务情报局局长,查尔斯·菲尔德警司调任刑事犯罪调查部负责人,而前警务情报局五处处长莱德利·金与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布莱登·琼斯,则在新一轮人事调整中分別出任东伦敦大区和南伦敦大区辖区总警司。
    至於在苏格兰场之外的地方警务系统,黑斯廷斯的旧部更是遍地开花、处处结果,根据布莱克威尔的了解,至少有七位地方警察局长与亚瑟爵士曾经有过明確的上下级关係。
    布莱克威尔难免感嘆:“在白厅混,如果跟错了人,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徒劳。但如果跟对了人,就连失误都会被转化为履歷的一部分。”
    每当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悔恨、他懊恼、他痛恨自己的鼠目寸光,他怎么就能在高加索把爵爷给卖了呢?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到这里,布莱克威尔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不该用“卖”这个词。
    这未免显得过於粗俗,也不够准確。
    严格来说,他只是提供了一点必要的背景说明。在若干尚未完全明朗的事实之间,做出了一些合乎理性的推断。並且,出於对整体局势负责的態度,把某些可能引起误解的行为,放在了一个更容易被理解的位置上。
    如果这也算“卖”,那白厅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是的,布莱克威尔越想越觉得,当年的自己並非出於卑劣,而是出于谨慎。谨慎是美德,谨慎是官僚的基本修养。一个不谨慎的公务员,就像一支不带封蜡的公文袋,隨时可能漏出麻烦来。
    他当时不过是封得严实了一点。
    至於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老人家嘛————
    那是另一回事。
    布莱克威尔並不否认,亚瑟很能干,非常能干,能干到让人坐立不安的程度。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里,太能干的人,总是显得不够安全、不够保险。
    这並不能说明他当年看错了人,只能说明时代变了。
    是的,时代变了!风向变了!標准也变了!
    要是换在当年,亚瑟爵士这种做派,未必能走到今天。
    嗯————
    布莱克威尔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试图缓解一些心中的负罪感。
    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起码结局並不算太坏。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鬆。
    他並不是那种喜欢做选择的人,选择意味著责任,而责任一旦出了问题,就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人判断。
    相较之下,跟隨就要安全得多,尤其是跟隨一位已经被事实反覆证明正確的人。
    他在心里反覆强调,这不是奉承,也不是投靠,更不是那种低级的、急切的、缺乏尊严的攀附,这是一种理性判断,一种经过实践检验的理性判断。
    毕竟,布莱克威尔暗暗盘算过。从概率上来说,亚瑟爵士出错的次数,已经明显低於白厅的平均水平。从结果上看,跟著亚瑟爵士的人,升迁率也远高於其他同等资歷的公务员。而从个人感受上讲,这一点尤为重要,跟著亚瑟爵士工作,至少不必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推出去承担责任。
    单凭这一点,就已经值得认真考虑。
    当然,布莱克威尔先生也並非全然没有自尊。
    有些人天生適合发號施令,有些人天生適合执行命令。
    他安慰自己,这不是討好,这是配合。而配合,正是秘书的本分。
    就在他把“配合”这个词在心里又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遍时,走廊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布莱克威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动起来了,首先是书桌,虽然桌面原本就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最上面那一叠文件又挪正了半英寸,確保边缘与桌沿保持绝对平行,这一步严格来说並无必要,但万一爵士注意到了呢?
    注意到整齐,总比注意到不整齐要好。
    接著是椅子,他把靠背往里推了一点点,又迅速意识到推多了,於是再拉回一丁点,直到恢復到一个既显得“刚刚有人坐过”,又不会让人误以为秘书过於鬆懈的位置。
    然后是茶,事实上,亚瑟爵士並没有吩咐要茶,但这並不妨碍布莱克威尔提前做好准备。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脑中完成了一次判断。
    今天是阴天,空气偏冷,爵士上午已经连开了两场会议,那么热茶显然比冷水更合適。
    至於是否加糖,这就复杂了。
    布莱克威尔想起了今早爵士的几声咳嗽,最终得出结论:不加糖,而且茶要稍微泡得淡一点。
    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外,门被推开。
    “早安,爵士。”
    这句话出口的时机,布莱克威尔自己都感到满意。
    亚瑟点了点头,走进来,把手套放在桌角。
    布莱克威尔立刻上前半步,把准备好的文件依次放好,同时低声补充:“这是昨晚送来的地方报告,已经按您上次提到的顺序重新整理过。这份是警务专员委员会的备忘录,需要您过目。茶已经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放在您右手边了。”
    亚瑟闻言抬起头,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隔著桌子古里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亨利“”
    。
    “是,爵士。”
    “你这一套————”亚瑟端起茶杯问道:“是在俄国学的吗?”
    “俄国?”布莱克威尔心虚的挺直了腰杆:“如果非要说的话,倒也不能算是学————
    更多的是,耳濡目染。怎么?您不喜欢这样吗?”
    亚瑟低头吹了吹茶麵上的热气:“喜欢倒是喜欢,但如果你一直这么干下去,我可能就得认真考虑换个女秘书了。毕竟,我不太习惯让一位正经绅士做到这种程度。”
    布莱克威尔脖子一梗:“女秘书?爵士,內务部可没有聘请女秘书的先例,您是要开这个先河吗?”
    “別紧张。”亚瑟摆了摆手:“我只是隨口一说,开个玩笑。”
    布莱克威尔小声地鬆了口气,他差点以为自己年薪280镑的肥差就要丟了。
    亚瑟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看了两行:“对了,今早济贫法委员会那边,查德威克先生来过没有?”
    “来过。”布莱克威尔几乎是条件反射:“他进门时,情绪————相当激动,外套没有完全扣好,帽子也忘了交给僕役,是自己拎在手里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提到了您。”
    亚瑟放下手里的文件,翘著二郎腿抿了口茶水:“喔?”
    “他用了您的全名。”布莱克威尔低声道:“而且语气————相当郑重。”
    “他到底说什么了?”
    布莱克威尔的脸色有些难堪:“他————请原谅,爵士,他说他原本对您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但是从目前新济贫法在地方上的推动情况来看,您做的简直要比之前的內务部还要糟糕。最后,他还不客气的说,您————您將来是一定要负歷史责任的。”
    亚瑟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就这样吗?”
    布莱克威尔一愣。
    这句话问得太轻了,轻得不像是在確认一项指控,而是在询问天气是否会转晴。
    “是————基本就是这些。他说话的时候,情绪確实比较————激烈。”
    “那他现在情绪稳定下来了吗?”
    “呃————没有。”布莱克威尔诚实地回答道:“离开的时候,他看起来更生气了。”
    “那就好。”
    这句话让布莱克威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好?”
    亚瑟没有理他,话题已然换了方向:“警务专员委员会那边,关於新《警察法案》实施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没有?”
    “已经整理好了。”布莱克威尔立刻回答:“就在第二份文件里,我按您之前的习惯,把不同意见单独標出来了。”
    “很好。”亚瑟点头道:“下午把其中两份抄送马奇·菲利普斯先生,其余的暂且不要动。”
    “是,爵士。”布莱克威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过————如果我可以冒昧问一句的话。”
    亚瑟没有抬头,只是示意他说下去。
    “济贫法委员会那边的反应如此激烈————”布莱克威尔斟酌著措辞:“关於地方政府拖延执行新济贫法的反馈,也確实在增加。您是否考虑过————至少在形式上,回应一下这些报告?”
    这句话说完,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亚瑟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亨利。”
    “是,爵士。”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回应什么?”
    布莱克威尔一怔:“我————我只是在想,也许可以要求地方给出更明確的时间表,或者发一份提醒函件————”
    亚瑟问道:“那样做,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回函。”布莱克威尔立刻答道:“解释困难,陈述理由,申请延期。”
    “然后呢?”
    “然后內务部就必须表態,是同意,还是拒绝。”
    亚瑟放下文件:“你確定,內务部真的可以同意地方延期吗?你是打算建议一个辉格党的政府,同意地方政府拒绝执行辉格党自己在下院提出的法案吗?”
    布莱克威尔眨了眨眼:“您是说————”
    “不处理,本身就是一种处理。没有態度,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亚瑟打断了他:“地方政府在拖延,委员会在愤怒,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只要我一开口,事情就从地方政府的执行问题,变成了內务部背书的蓄意纵容。儘管事务官不应当持有任何政治立场,但是在职责充许的范围之內,最好还是不要让大臣在接受议会质询的时候太难做。”
    布莱克威尔闻言点头道:“是,爵士。但是————请容我冒昧,如果下午查德威克继续来呢?他————今天早上就已经在威胁辞职了。”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据我所知,目前几位比较有影响力的政治经济学家,无论是功利主义者,还是那几位长期为《爱丁堡评论》撰稿的先生,在新济贫法的问题上,貌似都不比查德威克先生更温和————”
    亚瑟当然知道布莱克威尔说的是对的。
    甚至於,拋开立场不提,他还有些想替查德威克如今遭受的舆论批评叫屈。
    19世纪的英国政治经济学理论,基本是建立在马尔萨斯人口论、李嘉图模型和边沁功利主义的边际效用学说之上的。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结论:任何反对新济贫法的经济学,都是错误的经济学。
    当然了,这並不意味著英国的政治经济学就是铁板一块,事实上,查德威克也没少受到学界同儕的攻击。
    只不过,他们攻击查德威克的理由往往不是过於激进,而是指责查德威克过於保守了。
    托马斯·霍奇斯金就批评了济贫院制度的强制性,並怒斥了济贫法委员会的集权与官僚体系的低效。按照霍奇斯金的理论,国家救济制度反而破坏了工人的自组织能力。因此,新《济贫法》这种给老《济贫法》打补丁的东西,从根子上就是错误的。按照他的想法,应该直接废除整个济贫体系。
    和他一比,查德威克都被衬托成了保守的改良主义者,因为激进主义的高地已经被霍奇斯金给抢占去了。
    “我当然不希望查德威克先生做出那么衝动的决定。但如果他真的递交了辞呈,並且大臣也同意了,那我们就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布莱克威尔下意识地抬头:“接受?”
    “接受。”亚瑟点了点头:“把他的辞呈按程序登记,送交內务大臣,同时抄送財政部与下院相关委员会。不要挽留,也不要评论。”
    “可是————”布莱克威尔忍不住道:“委员会会立刻瘫痪。地方执行已经够慢了,如果连查德威克————”
    “委员会不会瘫痪。”亚瑟抬手打断:“它只会换一种方式运转。”
    布莱克威尔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质疑爵士,但是为防以后的工作交接出岔子,他必须把事情问清楚:“可是————查德威克先生几乎掌握著整个委员会的节奏,他既是思想的来源,又是执行的中枢。如果他走了————”
    “如果他走了。”亚瑟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那就说明这个位置,已经不再適合由一个只懂得推动的人来坐了。
    “9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补充了一句:“而是该换一个,懂得停顿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连亚瑟自己都意识到,自己说得稍微多了一点。
    布莱克威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他犹豫片刻,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您的意思是————另有人选?”
    “亨利。”亚瑟忽然说道:“如果一个制度已经无法再向前推进,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布莱克威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避免它在政治上变成负担?”
    “很好。”亚瑟点头道:“那第二重要的事情呢?”
    “確保它不要被彻底否定?”
    “更准確一点。”亚瑟纠正道:“是確保它在被重新理解之前,不要被仓促执行。”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最近收到过一封信,来自一位老朋友。我们原本只是討论《逻辑体系》的修订问题,但他在信里,顺带提了一些关於济贫法执行效果的看法。”
    “这位朋友是————”
    布莱克威尔几乎已经猜到了,但仍然需要確认。
    亚瑟站起身,布莱克威尔见状,立马替他取来外套。
    “备车,我们去一趟约翰·密尔先生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