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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7章 那个人是我吗?

    “你这个……怪物……”
    帝国的最后一位半神饮恨於圣枪白棘的枪刃之下,临死前所述的最后一句遗言也並不出人意料,似乎这个世界的凡人总是如此,习惯將那些自身难以接受的事实归咎为世界本身的错误,因此,无论“怪物”还是“疯子”,都是他们惯用的蔑称,也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所见最多的迫害手段。
    曾几何时,她在火炉边听著乡野骑士的故事逐渐长大,视传记与诗歌中虚构出来的人物为偶像时,便颇为此打抱不平,更对世人的愚昧感到不齿;但长大以后,那种强烈的情感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冷静的自省,以及一种意兴阑珊后的感慨,就算听到了熟悉的故事,也不过是產生了“哦,原来是这样”的念头罢了。
    她甚至连对方的下一句话都能猜到,就像早已在故事中写完了,而她也已在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中读完了。
    “像你这样的怪物,帝国……不,就连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乃至整个星球……都不能容忍你继续存在下去的……”黑魔女阴惨地笑著,仿佛要將心臟中最后一滴血液也化为诅咒,从已经刺穿的伤口中挤出:“……今日的胜利,也不过是註定了明日的结局……”
    “就让我……以及所有曾经被你这个怪物杀死的人……”
    “在冥府等待著与你的再会吧……”
    寧愿忍受痛苦也要说完这句话,並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化为灰烬散去,仿佛迫不及待地逃离了一个绝望孤独的囚笼。希诺缓缓收回枪刃,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诅咒又不是预言,总会有验证的时刻;再说了,就算我死了,死后也必然回归女神大人的无光之海,至於所谓的冥府,不过是东大陆人的奇诡邪说罢了,不值一提。
    亲密无间的伙伴將脑袋凑过来,用鼻吻磨蹭著少女骑士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她。后者见状,不禁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抚摸著那身雪白浓密的鬃毛,温声道:“放心吧,我还不至於被这种幼稚的诅咒打击到。何况,就算她的诅咒成真了又如何呢?布兰迪,你曾经害怕过与这个世界为敌吗?”
    来自雪山的神马当即打了个响鼻,態度不言而喻。非但没有害怕,恰恰相反,继承自那位传奇先祖的血脉正令它跃跃欲试,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是证明自己的力量吗?是证明自己的尊严吗?还是单纯想要证明,只要自己和最心爱的伙伴並肩作战,世界上就没有谁能够成为我们的敌人呢?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若不相信的话,来自帝国的四位半神以及轴心国的三万大军已向旁人展示了质疑的下场。
    骑在马上,放眼望去,暴雨正將间海的盐壳染成深沉的漆黑色与鲜血的殷红色。轴心国的三万大军渡过乾涸的大海而来,不惜与雅拉斯帝国的半神联手,只为取得胜利的荣耀,在战爭的歷史下永远刻下自己的名字,最终却无一生还。没有一个倖存者能够向你讲述战斗开始前他们是怀著多么骄傲与自信的念头、战斗开始时如何对眼前孤身一人的骑士感到惊愕与荒谬、而在这场以眾击寡的战斗中却眼睁睁地看著仅有一人的敌军在战场上驰骋纵横无人可挡时又有多么的恐惧和绝望。
    那不是人类可以战胜的敌人,意识到这一点后,这支纪律严明的部队瞬间溃败,多少人寧愿沦为逃兵也要离开这片战场,然而冷酷无情的骑士策马在盐海之上疾驰,一个接著一个地追了上去,並面无表情地將他们刺死在枪下,从最底层的小兵到高高在上的將军,从驾御机兵的魔导士到帝国不可一世的半神,无人可以逃脱。
    这场追逐与杀戮的戏码沿著盐海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到最后却回归原点,这时战死者的尸体已被古老海洋中的猎食者消化殆尽,只余旗帜在雨幕中燃烧,构装机兵与魔导战车的残骸犹如被孩童丟弃的玩具,隨意地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
    雨水穿过骸骨无声呜咽,血液渗入盐层嘶嘶细响,胜利的死寂比战斗更加喧囂。就像往常那样,对於这场理所当然的胜利,希诺难以產生任何的成就感,但也不算厌恶。战斗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如果对所有正常的现象都报以反常的態度,或许活著就没有那么轻鬆了。
    但捫心自问,习惯了的事情就一定是正常的吗?
    恐怕连少女骑士自己都难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她微微摇头,將这些与眼下无关的念头都拋出了脑海,轻轻拍了拍布兰迪的脑袋,正欲开口时,一股无形的气息却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席捲而过,犹如凛冽的风暴般,搅动了整个间海。
    这一瞬间,有什么被改变了,作为天生的强者,希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它有时是隱晦的,正如地底涌动的暗流,在不为人知之处悄然重塑著世界的面貌;而有时则是肉眼可以观察到的,在后者的情况下,通常会更加猛烈,也更加……狂躁。
    希诺勒住韁绳,抬头望向地平线。盐色海洋的尽头,天空开始变色,漆黑的暴雨逐渐被另一种更为病態的灰绿色覆盖了,希诺见过天外宇宙的恆星濒临熄灭时骤然爆发出来的最为炽烈却也最为衰败的极光,也见过暗云巨渊中因魔龙死后千万年不散的怨念而凝聚成的惨澹瘴气,但这一切都不如眼前的景象来得震撼,因为它既不是活人的垂死挣扎,而是来让活人挣扎的;也不是死者的腐臭怨念,而是来让死者生怨的。
    活著的与死去的,都难以逃离它的阴影。
    可怖的嘶吼声从深海传来,岩石碎裂,盐壳崩塌,一种难以言喻的响动犹如鎧甲摩擦著砂砾,又似声喉吞入了铁碳,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古老的巨兽破土而来,如山峦般跃向高空,击碎了一地的水花,仿佛要飞入暴雨的最深处。
    布兰迪向后退了半步,但不是畏惧,仅是本能的反应;马上的骑士微微眯眼,已认出了那头形似古鯨的巨兽是何来歷,这片名为间海的不毛之地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海洋,在过去是真正的海,而现在则是盐海,但无论哪一种形態,生活在海中的生命都不曾改变,那些曾经在深海中孤独游弋的巨兽最终也適应了盐海,並进化出了新的姿態。它们背负鎧甲在盐下穿行,张开巨口吞噬不幸闯入的猎物,表现出了惊人的適应能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无法適应的都已被淘汰了吧?生命的顽强与不屈唯有此刻才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今日,它们还能通过这场淘汰与进化的试炼吗?
    越来越多的巨兽从海中跃出,疯狂地扭动著庞大躯体,像是在沸水中挣扎的驱虫。希诺看到它们的鎧甲缝隙中都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浑浊的巨眼布满灰白色的血丝,口器开合时滴落的唾液竟腐蚀盐壳,冒出刺鼻的绿烟……
    就像生病了……她忍不住想到。
    距离最近的一头古老巨兽发现了她,仅仅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內便做出了进攻和杀戮的决定,甚至不需要试探和威慑的过程,仿佛那只是多余的戏码,毫无益处。这不合常理的表现在它同样不合常理的状態下,似乎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猛兽自然能嗅到敌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寧愿龟缩壳中也不愿与之为敌;但已被腐蚀了躯体又侵蚀了脑海的怪物,可就没有所谓的理智了。
    如果战斗不是为了生存,仅仅是宣泄痛苦和愤怒的手段,那么,骑士的刃下便不会有丝毫怜悯,因为这种时候,杀死对方才能让它得到唯一的解脱。
    庞大的身躯碾过盐化的海洋,速度却快得违反常理,仅是瞬息之间,少女就几乎可以闻到从那张巨口中散发出来的腥臭气味了。但她仍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甚至连挥出武器的动作都没有,虚空中便有圣白色的枪刃一闪,巨兽应声而裂,化为两截,无力地向著她的后方坠去。
    咸涩的雨雾与飞扬的盐尘混作一团,纷纷扬扬,仿佛下起了一场骯脏的雪。庞大的残骸缓缓沉陷,盐壳的裂口贪婪地吞咽著血肉与甲冑,发出湿重而粘腻的吮吸声。被腐蚀的伤口处,黑液与绿涎疯狂渗入盐层,嘶嘶作响,腾起更浓的惨绿烟雾,与雨幕交织成一片病態的帷幕。
    坠落的轰鸣久久迴荡,却奇异地被密集的雨声吸收,最终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喃,像是盐海本身在消化食物时发出的呻吟。没有理会巨兽落地时激起的骇人声势,希诺深沉地凝视著雨中的一幕,已被染成惨澹顏色的雨幕中,越来越多的古老兽类开始暴动,仿佛被一个无法忤逆的意志呼唤著,纷纷逃离了千万年来安定的庇护所,开始为下一次的灭绝和生存而竞爭资格。它们都是上一场比赛的胜利者或者说倖存者,但似乎比赛不止一次,也不会永远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现。
    不止兽类,在希诺可以感知到的更遥远的地方,人类、异类、魔兽乃至神明,都在试炼的范围之內,他们正在被决定,有些人可以活下去,而有些人必须死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这样的结局,因此反抗、挣扎乃至陷入疯狂、肆意妄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当一场试炼涵盖的范围如此之广、危害如此严重、而又不可能以人为方式遏制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试炼了,应当说是灾难才对。
    希诺幽幽地嘆了一声,因为这对她来说,是很熟悉的一种感觉。
    上一次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觉醒的时候,完整的黑暗王权归来,导致宇宙之间的光暗失去了平衡,黑暗开始泛滥,並欲吞噬整个宇宙。当时凡人肉眼可见的无数颗星辰都被黑暗感染了,是希诺亲手將它们全部熄灭,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少女王权是世间的法则,也是维繫平衡的关键,当秩序与混沌的力量开始失衡,恆定与稳固的法则也將泛滥,这个时候,必须有人拨乱反正,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那个人会是自己吗?
    又是自己吗?
    回想起来,这样的情况似乎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离开家乡,踏上战场以来,每次她坚定不移地想要做什么,最终却总是被阻挠。当她想要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一决胜负的时候,后者却以天外的祸星將她调离了主战场,之后更是为遏制觉醒的黑暗潮汐,在宇宙中一直滯留到战斗结束的时刻;后来她发誓不会重蹈覆辙,一定要拦在疫病魔女佩蕾刻的面前,阻止战爭的爆发,但阴差阳错之下仍被拋在原地,最终为之陪葬的只有帝国的四位半神和轴心国的三万大军;而就在刚刚,她正想返回费瑟大矿井,驰援奥薇拉的时候,疫病王权觉醒时引发的灾难,又如此恰到好处地在眼前爆发了,逼迫她必须做出决定,是视近在咫尺的灾难而不见,还是屈从於命运的安排呢?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意志引导著少女骑士的道路,註定她永远要被尘世间的无数种选择所牵扯,而希诺的心境也隨之不断变化。最初,对於黑暗魔女的刻意安排,她虽然无奈却能够接受;后来,面对疫病魔女的故技重施,她开始感到不耐烦乃至愤怒,生平头一次將怒火宣泄在了敌人的身上;而到了现在,又一次面对相同的抉择时,少女骑士却忽有所悟:不。
    不应该问,我必须去做这件事吗?
    应当说,只有我才能去做才对。
    因为,这就是胜利王权的使命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