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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6章 世界安静下来了吗?

    泰空號凝固在黑与灰的天幕下,宛如油画中不动的背景,滂沱的雨水冲刷著三十米高的机械人形,在装甲接缝与关节结构之间积蓄,流泻成无数道急促的灰暗溪流。虽然隔著驾驶舱,但佩蕾刻依然能感受到这场雨的冰冷,而更加冰冷的则是泰空號的情绪。若说之前是一座咆哮的火山,那么此刻火山已经冷却下来,深埋於惨澹的烟霾与不净的冻土下,等待著下一次喷发的时刻。
    是什么令野兽冷静了下来,又或者说陷入了更深的忿怒之中呢?就连佩蕾刻也为它的熊熊怒火而惊愕,这股火焰甚至仿佛烧尽了这台机体內部所有的机械零件与钢铁结构,化为另一具支撑起它的骨架。但更在她预料之外的,却是奥薇拉的態度。从降临战场的那一刻,对方便在言语上表现出了强烈而精准的攻击性,每一次句发言都戳中了泰空號的痛处,若非如此,这头以战斗和廝杀为乐趣的野兽,又岂会轻易落入敌人编织的陷阱之中呢?
    无论是求饶、挑衅还是发泄,对它来说,都像是战斗中的余兴节目,除了刺激它暴戾和残虐的本性外,再无其他用处。可偏偏奥薇拉的言语攻击既不是千方百计的挑衅,也不是失去理智的发泄,而是……发自於心的怜悯吧?
    怜悯它是仿製品,是凡人模仿神性之物创造出来的残渣,无论有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追赶自己的原型;怜悯它的兽性,被本能支配的无助,是最接近情感却永远不可能理解情感的野兽;怜悯它的诞生、它的渺小、它的战斗技巧、甚至是它存在的意义……
    自降临这片大陆后,泰空號便从凡人的信仰中,吸纳了无穷无尽的恶意:贪婪、暴虐、恐惧、麻木,凡是它能够感受到的,无论有多么卑微,无论有多么混乱,无论有多么邪恶,这头空虚的野兽都全盘接受,仿佛也同时接受了自己作为容器的宿命。
    但它唯独无法接受……怜悯。
    尤其是来自敌人的怜悯。
    暴雨如亘古的哀歌,在天地间织就密不透风的灰暗帷幕。泰空號悬停在尼伯龙根號的正前方,推进器低沉的轰鸣与雨声混融,紫焰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头压抑喘息、收敛爪牙的猛兽。它不再进攻,也不再试图寻找破绽,只是沉默地停在原地,用猩红色的眼眸凝视著面前这座庞然的山岳,清晰地看见每一滴雨水从漆黑舰身上滑落的轨跡。它陈旧、笨重、伤痕累累,被埋藏在地底千百年之久,犹如落后时代的古老机体,却在刚才的战斗中,轻鬆地戏耍了自己,犹如大人戏耍孩童。
    绝对的强大,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无与伦比的战斗技巧……这些都不是她可以怜悯自己的理由。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可以、怜悯我!
    佩蕾刻听到了它的声音,平静得近似尖啸,憎怒仍在,却不再沸腾;耻辱灼烧著它的钢铁之心,可这种感觉同时也逼迫它走入前所未有的冷酷之中。疫病魔女嘴唇微抿,在这一刻竟微妙地共鸣了泰空號的心境,犹如穿越时空,重新回到了在实验室中面对老师梅丹佐的詰问的时期,只是她不確定,那时老师对自己的態度,真的存在一丝一毫的怜悯吗?还是说,仅有失望而已?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透过驾驶室传出,被雨水打得微散,却仍清晰地递向那艘漆黑的战舰:“奥薇拉。”
    在这场战斗中,她头一次唤出了对手的名字,却是为了替一台野兽般的机体传递那可悲的心情,情节的发展令佩蕾刻本人都感觉荒谬,毕竟,当泰空號在与谢莉尔的战斗中表现出残虐本性的时候,疫病魔女为了压制它的兽性,可是强行接管过机体的控制权。自始至终她都认为,那不是正確的行为,人永远不应该被自己的欲望支配。而现在,这种观念被改变了吗?是悄无声息的,还是早有预兆?
    “来一场真正的战斗吧。”雨水敲打著泰空號的装甲,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倒计时,“不要再拿那种玩闹的態度来敷衍我了,战斗,廝杀,然后,只有一方能活下去——这是它要我转告你的话。”
    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下去,不,是某种更加庞大的寂静正在滋生,在如山的巨舰和人形的机体之间蔓延开来。泰空號微微调整了姿態,利爪缓缓收拢,幽紫色的能量如呼吸般在指缝间流淌。它在等待奥薇拉的回答,那將决定这场战斗的性质,无论是天生骄傲的,还是被创造出来的,都在寻找自己诞生的意义,区別就在於,泰空號的意义不是由自身决定,而是被他人赋予。
    它是战斗和杀戮的兵器,自然,唯有真正的强敌,可以让它找到存在的意义。
    “何为对生命的敬重?弱者本就应当死去;被谁可怜又怎么样?只要通过自己的爪牙撕咬回来就行了。生於恶意的机械,吞食战意的野兽,以廝杀为语言,不知疲倦地战斗,追求著毫无理由的死亡。如果不抱著这样的意志,就无法生存下去。”
    佩蕾刻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被雨水浸透,沉重而清晰,但这不再是泰空號想要传达的心情,而是她对这台原型机体的感悟,或者说,是她自身想要传达给那个人的心情:“容器、仿製品、残渣,这些评价都恰如其分吧,却也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一定也有想要通过战斗得到的东西吧,奥薇拉?”
    “是又如何?”奥薇拉居高临下,俯瞰著暴雨中那个淋漓落寞的身影:“和你战斗,就一定能够得到吗?”
    她的言辞锐利得让人恍惚,若非少女王权的灵魂无法偽造,佩蕾刻几乎要怀疑她是另一个人了,而非情报中那个嫻雅文静、知书达理的高贵公主。究竟是什么让她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佩蕾刻想,那或许和自己主动向天蒂斯要求踏入这片混乱无序的战场、捲入永无止境的廝杀的理由一致吧?
    “你可以试试看。”
    回过神来,她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不战斗的话,就什么都无法得到。”
    和佩蕾刻一样,奥薇拉也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魔女,表情有些讶异。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她就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回那副冷淡的模样,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
    泰空號猛地抬起头,猩红色的眸光就像不幸的灾星般激烈闪烁著,给人以妖异和错乱的感觉。直视著那样的眼眸,奥薇拉已到嘴边的话却自然而然地改口了:“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愿望,那么,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她站在控制室中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妖精的光辉陡然照亮了冰冷的舱室,而来自千万年前熟悉的气息也唤醒了这艘古老战舰的记忆,邪异的魔力化为光流,从战舰的四方匯聚而来,在黑暗腐蚀的地板、在青苔丛生的天花板、乃至在阴影与邪恶悄然作祟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流淌,默默脉动,最终,完全注入了尼伯龙根的中枢系统。
    在佩蕾刻的视角中,那艘隱於雨幕的巨舰宛如化身为一颗澎湃的心臟,正笼罩在一股混杂著生命气息与邪恶能量的波动之中,那一道道穿梭浮行的光流,便是心臟表面上早已枯萎却又重受滋润的毛细血管,每一次心臟强而有力的搏动,都会让血管更加膨大,在那之中流淌的血液,蕴含著连神明都要覬覦的力量。
    妖精、邪神与邪龙,本毫无关联却被糅合在一起的“奇蹟”啊,即將唤醒一个古老的灵魂。
    “对於你这样的野兽来说,”奥薇拉低声道,“果然,它才是最合適的对手吧?”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动,反握剑柄,將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狠狠刺下,犹如千万年前,英雄將此剑刺入魔龙的心臟,由此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世代。
    剑刃刺入钢铁的那一瞬,时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拉长。没有轰鸣,没有震颤,连暴雨敲打装甲的声响都在这一瞬褪为遥远的背景杂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广袤的寂静,仿佛声音被吞噬,连呼吸和心跳都不復存在了。
    中枢控制室內,奥薇拉的身躯微微后仰,剑柄传来浩瀚的回流。魔龙沉淀千年的怨念、邪神寄宿舰体的低语、妖精宝剑纯净的祝福,三股本该彼此对抗的力量,在她意志的熔炉中被迫交融。青金色的妖精之光如根须般沿著这颗巨大心臟的脉络疯长,所经之处,漆黑的腐蚀苔蘚全未消退,反而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残光;龙骸残留的暗红污跡晕染开来,化作血管中光流般的猩红脉动;而那源自不可名状古老邪神的低语,则沉淀为光芒深处诡譎而又多变的魔力源。
    没有人可以完整驾驶这三股力量,因为从本质上它们就是对立的,单独调动其中任何一种力量都会被另外两种力量反噬,而同时调动三种力量又需要格外庞大的魔力与绝对纯粹的灵魂。正因如此,歷史上一切试图利用圣杯的力量实现心愿的凡人,最终都会沦落为它的养料。
    唯独奥薇拉不同。
    因为她是少女王权。
    庞大的魔力?纯粹的灵魂?她都拥有,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王权为“奥秘”。
    无所不知的法则啊,自然也知晓每一股力量的性质和特徵,进而再根据自己对它们的解析,实现完美的容纳、协调、然后释放。无论是妖精之力的变化、魔龙之力的暴虐、还是邪神之力的诡譎,最终都会变成她自身的力量,甚至可以说,世界上没有谁比奥秘王权更適合成为圣杯的主人了。
    儘管,这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
    小蝙蝠烦躁地在冰冷的岩洞中走来走去,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的耳边只剩下了哗啦哗啦的巨响,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自然也无从细数外界流逝的光阴。身为拥有漫长生命的血族,她本来已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但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此刻,却变得特別敏感,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意丟失。
    女伯爵奈薇儿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不动如山;林格还在沉睡,看不出甦醒的跡象;塞莱娜则用担忧的眼神看著小蝙蝠,有心劝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况,其实她的內心可能比小蝙蝠还要焦虑呢,毕竟战场的后方就是她的家园,她的亲友与伙伴,她自流浪以来唯一留下过美好记忆的地方,如果奥薇拉小姐败了……
    不,自己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狼人少女狠狠摇头,把不祥的预感都甩出了脑海,有受祝福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还有传说中的天空战舰尼伯龙根,再加上深不可测的奥薇拉小姐……就连尼德霍格的龙骸都败给了她,区区魔女,一定没有问题的!
    自然,塞莱娜並不知道“魔女”究竟意味著什么,她只隱约听同伴说过,那是带来战爭的罪魁祸首、遥远大陆的幕后主宰、以及远超神明的强大存在。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就像故事一样离奇,令人不敢相信,相比之下倒是西德拉丝与尼伯龙根的传说更为接近,甚至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清晰可见。
    所以,一定能贏的吧……
    雨声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岩洞內安静得有些诡异了,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似乎什么都听不到。
    蕾蒂西亚的心猛地一顿,然后又以更加急促的频率跳动起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匆忙丟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便衝出了岩洞,塞莱娜阻止不及,至於女伯爵,却似乎根本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来到外面的小蝙蝠亲眼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雨没有停,雨幕依旧滂沱,冲刷著这个污秽的人世。
    然而,雨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