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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太子

    京城的夜色浓重。
    集贤街上,打更人提著更鼓扯脖子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一更天,亥时。
    换做往日,京城应该已经沉寂,可今日的集贤街的与演乐胡同,却比白日更喧腾几分。
    黑鸦鸦的人群挤在巷口、趴在墙头、蹲在屋顶,目光都匯聚在那座悬著“丹陛大乐堂”匾额的门楼里。
    教坊司门外嗡嗡议论声不绝於耳,拥挤得连打更人都挤不过去。
    教坊司门內灯火通明,却诡异的安静。
    此时,梅花渡的把棍们挎著布包,挤在人群中高声兜售著今日的晚报,不遗余力的喊著:“齐家是天下文心还是沽名钓誉?且看今日晚报!”
    此话一出,蹲在屋顶的看客抻直了脖子往下面看来,好奇问道:“齐家?哪个齐家?”
    演乐胡同里有人高声道:“还能是哪个齐家,肯定是府右街齐家啊!”
    “到底发生何事,武襄子爵反击齐家了么?我就知道,武襄子爵节骨眼上被齐家阴了一手,让解烦卫押进宫去,按他那性子,肯定要还手的。”
    把棍乐呵呵笑道:“诸位看官,买一份报纸就知道发生何事了,不用爭抢,我梅花渡东家料事如神,今日加印了两万份,管够。”
    有汉子凑热闹买了份报纸,读报却磕磕绊绊,他只能举著报纸高声问道:“哪位先生识字?行行好,给大伙儿念念。”
    “我我我,”没买到报纸的沈野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身上衣物被挤得凌乱不堪。
    汉子將报纸递给他:“请先生帮忙读一下。”
    沈野眼睛亮得嚇人,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咳咳。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直至寂静。
    胡同里、长街上,只余下沈野朗读的声音:“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
    演乐胡同里,一名汉子怒骂道:“他娘的,早先我爹病重,老子也腆著脸去李记借过印子钱,闹得老子一年没翻过身来,最后抵了两亩田才活命。合著朝廷只让放月息三分,还不准利滚利,这些昧良心的当铺,明日就砸了去!”
    “你先別说话,容这位先生继续念!”
    沈野继续念道:“李记当铺本金、帐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嘉寧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寧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有人惊愕道:“难怪琉妆姑娘不见了,原是齐家藏了起来。”
    “齐贤谆,那不是清流的御史老爷吗?”
    原本,京城百姓並不关心今日之事孰对孰错,大家只是国丧期间,茶馆没了说书先生、酒肆封了酒罈子、八大胡同不开门、戏班子也不唱戏,憋了好几日没地方去,今日总算有了可以凑热闹的事,索性来瞧瞧。
    可如今陈跡这报纸上讲的,却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事。
    百姓苦印子钱久矣。
    沈野放下报纸,长嘆道:“且別管今日到底谁胜谁负,京城里的印子钱定会被涤盪乾净,陈大人也算是功德无量了。诸位,请转告亲友,若有欠印子钱被利滚利的,明日可直接去顺天府报官,本金还是要还的,可滚起来的息却不用了。”
    有人惊呼道:“当真?你可別仗著我们不认识你胡说八道。”
    沈野笑著拱手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沈野,当真。”
    一名汉子惊疑:“照这么看来,齐家才是坏人啊,武襄子爵是好人。”
    “那必然的啊!”
    “难怪武襄子爵要当街拖死那杨御史,杀得好,杀了这些官官相护的狗东西!”
    梅花渡的报纸刚出现时,堂官们也只当是个新颖的敛財手段。也是直到今日,陈跡才教他们明白此物杀人有多锋利。
    齐家的名声註定要跌入谷底了,而那首名为《竹石》的诗,也註定要打上齐家的印记。后世之人每每提及这首诗,便会与人讲起齐家沽名钓誉的典故,遗臭万年。
    最喜欢办文会的齐家,往后大概再也不会办文会了。
    ……
    ……
    演乐胡同外静静停著一架马车,齐真珠拿著报纸回到车里,齐昭寧借著窗外灯火的光,默默看著手中的晚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竹纸上:“怎会闹到这个地步,陈跡为何要这么做?”
    竹纸劣质,几滴泪便將字跡晕开,看不清了。
    姐姐齐昭云坐在一旁,用手帕轻轻地为她擦著眼泪,低声劝解道:“昭寧,这世间正缘本就少得可怜,强求不得的。”
    齐昭寧豁然看向齐昭云:“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他为何要这么对我齐家,为何要这么对兄长与二叔?”
    齐昭云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能怪他,原本就是二叔与兄长先为难他的。你也早早看出来了,他是为了救郡主才来的京城,如今兄长和二叔要买走白鲤,他如何能忍?”
    齐昭寧將手中晚报撕碎,歇斯底里道:“可他与我有婚约啊。他先与张夏眉来眼去,现在还要当著全京城的面赎买白鲤,他何时想过我的处境?”
    齐昭云嘆息著伸手为她擦泪:“他当初在香山红叶別院时专程找到你,让你拒绝陈家提亲,那时他已经表明心意了,你该悬崖勒马的。”
    齐昭寧將姐姐的手挡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有人不都这样么?大家都是找了门当户对的成亲,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几十年过去还不都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就他不一样?”
    齐昭云看著妹妹:“可是昭寧,若他和旁人一样,你也不会喜欢他了。”
    齐昭寧愤怒道:“我不管,我绝不让他与白鲤好过。”
    齐昭云轻轻摇头:“可二叔与兄长已经出事了,你手里也只有三万两银子而已,他手里可还有二十万两,算上鼓腹楼那些,便是二十四万两,你如何比得过他。”
    就在此时,马车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齐三小姐金安。”
    齐昭寧掀开车帘,却见一名年轻文生站在车外恭敬道:“齐三小姐的难处,在下可以帮忙。”
    齐昭寧当即冷下面孔:“你是何人,怎敢偷听我与姐姐说话?”
    年轻文生客客气气的拱手道:“齐三小姐不必在意我是谁,我是谁也並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我能帮您就行。”
    齐昭寧警惕道:“帮我什么?”
    年轻文生笑著解释道:“这世上多得是不想武襄子爵好过的人,而我家主人则是最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个。您缺银子,我家主人恰好有银子,便足够了。”
    说到此处,年轻文生从怀中取出三串佛门通宝来:“武襄子爵手中还有二十万两现银与价值四万的房屋地契,而我这里则是五十万两银子,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年轻文生微笑著说道:“齐三小姐与那陈跡明明已有婚约,他却枉顾婚约当著全京城百姓的面赎买教坊司女子,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齐昭寧定定的看著佛门通宝:“你家主人想要什么?想要白鲤?”
    年轻文生轻轻摇头:“我家主人只希望武襄子爵不开心,只要他不开心,我家主人就开心了。所以我家主人没有旁的要求,只希望齐三小姐买到白鲤之后能將她送人,送你兄长,亦或是送你二叔,都可以。”
    齐昭寧心动了,她默默看著对方手中的佛门通宝,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齐昭云忽然说道:“我见过你。”
    年轻文生有些意外:“您见过在下?”
    齐昭云篤定道:“嘉寧三十一年香山春狩,你曾跟在廖忠身边,你是太子的人,对也不对?我记得你姓……姓曾,有人传言你是太子养在身边的书童!”
    年轻文生沉默片刻,復又展顏笑了起来,他並未回答齐昭云,而是看向齐昭寧:“齐三小姐。你难道打算看著武襄子爵当著京城百姓的面赎走白鲤?如今陈跡在御前被陛下夺了梅花渡与盐引生意,连晚报也一併夺了,若是连白鲤也救不回,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都觉得美好。”
    齐昭云在一旁劝道:“昭寧別听他的,莫要去教坊司了,与陈跡留几分余地。”
    可齐昭寧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年轻文生手中拿走了佛门通宝:“不,我要他往后想见到白鲤,就一定得来求我!他能不能见到白鲤,得我说了算!”
    齐昭云急促道:“昭寧,我齐家已在风口浪尖上,如今你若花几十万两从教坊司买走白鲤,百姓会如何想我齐家?”
    齐昭寧在幽暗的车厢里看著姐姐:“姐,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有白虎节堂九死一生,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甘心!”
    说罢,齐昭寧钻出马车。
    齐昭云去拉她,却拉了个空,只能看著齐昭寧的背影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往教坊司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认出齐昭寧,顿时惊呼:“齐家三小姐来了,要进教坊司了……武襄子爵在哪,为何还没赶回来?”
    而那位送来佛门通宝的年轻文生,转身匯入人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