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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食补,弃族,辩倒(4K)

    “我的子民们,”尼德霍格的声音如天穹倾落,“你们所建立的一切,令我欣慰。”
    “我曾沉睡,看著你们在蒙昧中徘徊,凭藉本能撕咬、占有、然后遗忘。那是你们的天性,是未经雕琢的粗糲之美。”
    黑龙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屏息聆听的龙群,扫过那青铜的城市、流转的元素辉光、井然有序的阵列,“但如今,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连我也未曾预料的美。”
    “你们学会了『塑造』,而不仅仅是『破坏』。你们学会了『言说』,而不仅仅是『咆哮』。”
    “你们学会了在时间的荒漠中,不仅留下爪痕,更开始……鐫刻碑文、抒发想像。”
    “这很好。”
    “这意味著,我的血裔,终於开始理解自身承载的『重量』。”
    “你们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容器,你们开始成为……力量的『歌者』与『织工』。”
    “我,尼德霍格,在此见证,並承认——龙族,已生出了文明的火种。”
    “为此,我將赐与你们新的秩序,以匹配这新的荣耀。亲自维繫、守护、引导,使其不致因內耗而崩毁,也不致因盲目而迷失。”
    尼德霍格抬起一只前爪,虚虚一按。
    天空之中,云层倒卷,骤然生成了四个巨大、复杂、不断变幻的立体徽记。
    它们分別对应著地、水、风、火,散发著令相应属性龙类血脉沸腾的感召力,又进一步衍生分出无数道璀璨的光流,注入下方每一条龙类的眉心。
    “自今日始,龙族以长老会统御,由各族群中最睿智、最强壮者组成,共商国是。四方八隅,各设领主,依律而治,层层相辖。”
    “通用龙文,为族之共契。炼金之术,须载於典册,非允不得私授。”
    “凡逆此序者,当受永火之刑。”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律令”隨著祂的话语渗入了每一头龙的血脉深处,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唤醒:
    所有龙类惊恐又恍然地发现,自己掌握的通用龙文、炼金矩阵,其最精微、最核心的运转逻辑,竟然与此时共鸣的古老律令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如同河流终於找到了註定奔赴的海洋。
    不是巫女创造了它们,而是巫女……发现了它们。发现了本就属於尼德霍格,属於黑色皇帝的、播洒的权柄与元素体系、知识蓝图。
    祂只是来认领了。
    文明的光辉,在这一刻,被烙上了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源头印记。
    万龙在震撼中俯首,內心却满是充实与颤慄。
    那是一种寻得了终极归宿的、掺杂著渺小感的安然。
    它们眾志成城,耗费两万载光阴建立的一切辉煌,原来从未脱离始祖的掌心,甚至本身就是始祖意志的延伸与显化。
    这认知非但没有带来沮丧,反而催生了更炽热的归属与敬畏。
    站在高台边缘的巫女,平静地看著。
    她看著尼德霍格如何用寥寥数语,將两万多年漂泊弘法的成果,轻轻巧巧地收归囊中。
    如何將“探索”定义为“发现”,將“创造”詮释为“认领”,將所有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打上“神授”的烙印,歌颂黑王的伟力。
    她只是看著。
    庆典持续了九日九夜。
    青铜之城光芒不熄,万龙咆哮化为庄严的和声。新任的长老们被选出,领主的权杖被授予,典册在黄金的火焰中铸成永恆——其中不乏当初对巫女抱有敌意的个体。
    一套复杂、精密、环环相扣的庞大体系,完全服务於黑王意志的龙族社会架构,在短短时间內建立起来,比巫女建立的鬆散联盟高效、稳固得多,也……冰冷得多。
    仿佛早已在祂心中酝酿了万年。
    没有龙提出异议。
    绝大部分龙类欢欣鼓舞。
    这是一轮平稳、自然、彻底的交接。
    文明找到了它“本该有”的顶点与主人。
    第十日,喧囂渐息。
    黑王在无人知晓的时间,於当年那座圣山之巔,最初的原点处,再次见到了巫女。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站在银灰古树下,望著远方已被纳入新秩序的龙族领地,沉默。
    “你做得很好。”尼德霍格的声音响起,平淡如常,听不出喜怒:“比我想像的更好。”
    “我本以为,你最多能教会它们几个小把戏。没想到,你给了它们一个文明。”
    “但这文明,”巫女终於开口,声音乾涩,“现在属於您了。”
    “一直都属於我。”
    尼德霍格说:“它们是我的血裔,它们的文明,自然也是我的文明。区別只在於,此前是散乱的胚芽,如今是成型的果实。”
    “我只是……在合適的时节,来收穫它,品尝它,並决定它未来的形状。”
    巫女再次沉默,山风拂动她的银髮。
    背影单薄,像是隨时会消散的雾。
    “我也从中学到了很多。”
    “尤其是你创造的那种……『共同体幻觉』。”
    尼德霍格俯低头颅,继续说:“让孤独的个体相信它们属於某个更大的整体,让自私的存在愿意为集体牺牲,让本能的暴戾被规则约束——这很精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巫女回答:“我只是记录了它们內心的渴望,然后给出了一个可以承载这渴望的框架。”
    “渴望……”尼德霍格重复著这个词,忽然低笑了一声,“是的,渴望。渴望连接,渴望意义,渴望超越孤独与虚无——这是所有智慧生命最深的病。而你给了它们药。”
    “但这药治不了病根。”
    巫女轻声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当然治不了。”尼德霍格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渗杂著愉悦的漠然,“毕竟,这『病』的根源,在於它们是分离的、有限的个体。”
    “只要这个前提不变,任何『共同体』都只是暂时的麻醉。但,这麻醉本身很有趣。”
    “看著它们在你的麻醉下,建筑、歌唱、爭斗、相爱、然后老去……比看它们单纯地沉睡和捕食、慢慢腐朽,要有趣得多。”
    “你延长了这场戏剧的篇幅,丰富了它的情节。作为观眾,我应当致谢。”
    祂顿了顿:“然而,这並非你承诺的『拯救』。”
    巫女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她低声说:“这只是……准备工作。它们……”
    可才说到一半,言语就被黑王粗暴地打断:“文明是累赘,你知道吗?”
    巫女抬眼。
    “这万千龙类,对我而言……”尼德霍格轻轻说,“不过是些储备的食补品与玩具罢了。”
    “食补品?!”
    巫女不敢置信地反问。
    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是的。”
    黑王微笑,露出森白的齿列,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真理:“当我需要恢復力量,或者……单纯感到无聊时。它们生於我的血脉,回归我的血脉,这是最合理的循环。”
    巫女感到一阵冰冷。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有所误解。”尼德霍格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可我的確从不把它们视作同类。”
    “过去不曾,现在不曾,未来也不会。”
    “我是龙之祖,却不只是龙之祖。”
    “我是它们血脉的源头,是它们力量的根基,可我从不在它们的序列中。”
    “就像造物主不与被造物同类。”
    “就像画家不与他笔下的顏料同类。”
    祂向前走近了一步,山崖为之轻颤。
    “但你是。”黑王直视著她。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具衝击力。它没有温暖,只有更深的悖论与孤独:她是“同类”,所以被区別对待;
    但也正因为是“同类”,她才被允许看到这残酷的真相,並被期望去“理解”甚至“认同”?
    可巫女没有感到丝毫温暖或殊荣。
    她只觉得那股寒意更甚。
    几乎要將灵魂冻结。
    她后退了好几步,脸色苍白。
    两万年的漂泊,两万年的教导。
    她以为自己在填补空虚,在创造意义,在铺设拯救的道路。
    而实际上,她只是在为一场更高层次的牧养服务。她教会羊群建造更好的羊圈,长出更肥美的羊毛,而牧羊人隨时可以宰杀它们。
    更残酷的是,尼德霍格甚至不屑於隱藏这一点。
    那种漫不经心的坦率,比刻意的残忍更令人心寒。
    这意味著。
    在祂眼中,这甚至不是“恶行”,只是自然的法则,如同风吹叶落,日升月沉。
    祂的傲慢,深入骨髓。
    短短几句话,却彻底凿穿了她內心深处,那个微弱的希冀——那个或许能在漫长的“拯救”之旅中,於龙族之中重新找到一个“位置”,一个“家园”,一种“归属”的渺茫希望。
    现在,这希望熄灭了,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而直到此刻,巫女才突然意识到:
    纵然黑王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学会了她的所有——炼金术、龙文、组织方式、思想体系,甚至在许多方面比她犹有胜之。
    可有一种东西,黑王没有学会,或许永远也学不会:情感上的谦卑。
    那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犯错,愿意倾听异见,愿意为了群体利益限制自身欲望的克制,对“他者”存在价值基本的共情与尊重。
    黑王的傲慢是绝对的。祂不屑於隱藏自己对龙群的轻蔑,因为那在祂看来根本不是需要討论“道德问题”,而是绝对的“事实陈述”。
    ……
    “所以,龙族从一开始就是『弃族』?”
    施夷光若有所思,语气带著几分瞭然:“黑王死后,残存的龙类多以『弃族』自称,意为族群不再受世界的眷顾,被放逐於时代的边缘。”
    “可真正的事实却是,早在文明诞生之前,早在它们懵懂地开始仰望星空、试图鐫刻下属於自己的第一道痕跡之前,它们在那创造者、那血脉源头的眼中,就已经被定义为了『消耗品』,能够隨意丟弃。”
    “『弃』並非后来对谋逆叛变的惩罚和诅咒,而是龙类作为被造物的、与生俱来的属性,它曾被白王以偌大的努力短暂地掩盖、『移除』,却又在岁月变迁逐渐中恢復了往常。”
    “是礼物,也是枷锁;是力量,也是標价。”
    君王的声音平静地接上:“尼德霍格方才的对话,將这点彻底挑明,几乎让巫女的信念幻灭,但她也因此,触及了另一重本质。”
    ……
    “你教导龙类,讲『空性』,讲『无常』,讲万法缘起,性相皆空……这些道理,你自己,不会不信吧?”尼德霍格看著巫女,不厌其烦地解释,像是在引导迷途的孩子看清真相:
    “『龙』这个概念,与『山』『海』『风』『火』有何本质不同?皆是现象,皆是聚合,皆在流转。”
    “所谓个体的生灭,族群的兴衰,文明的更迭,都不过是那宏大『太一』流溢与回返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涟漪……没有什么值得特別珍视,也没有什么不可捨弃。”
    “你悲悯一片雪花的消融,却可曾悲悯水汽聚合成雪花的那个瞬间?”
    “你的悲悯,究竟是基於现象本身的『价值』,还是基於你自身认知局限所投射出的『標籤』?”
    “血裔回归我身,从虚幻的、暂態的现象,转化为『实在』,在绝对精神中获得永恆——这难道不正是你,用我的这只眼睛,所『看到』的、所试图阐述的世界真相之一面吗?”
    巫女怔住了。
    是的,她看到了。
    在神之瞳的视野里,每一条龙的本质,都是元素的特定排列组合,是权能的临时载体,是尼德霍格这“绝对精神”在现象界的投影。
    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
    春天萌发,秋天飘落,化为泥土,滋养根系,来年又生出新的叶子。
    叶子会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树知道,它们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把龙类视为理性与歷史的载体,无疑是一种愚蠢、可笑的偏见。”
    尼德霍格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中透著几分讥誚,句句攻心:“扬弃它,转化升级为基因中心、蛋白质中心、原子序数中心主义,又何尝不可呢?”
    “一堆元素晶簇,和一条会思考的龙,在『实在』的层面上,何来高下?”
    “哪一种观念,更接近你所见的『真实』?”
    巫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
    想说“看见”不等於“认同”。
    想说“现象”的短暂,並不否定其在存续期间的“真实”与“价值”。
    想说那些追隨她、学习她、因她的话语而眼中燃起光芒的龙,那些在青铜城里共同劳作、在星空下爭论教义、在葬礼上为同伴低吟安魂曲的龙……
    它们的情感,它们的记忆,它们笨拙地尝试去爱、去理解、去创造的挣扎。
    难道就因为是“暂態的”、“现象的”,就可以被轻易抹去,视为无物吗?
    但她说不出口。
    理性与知识告诉她,黑王的逻辑无懈可击。
    甚至所引用的全都是自己教授的经义。
    她用来说服龙族超越蒙昧、走向文明的工具,此刻被源头本身拿起,反过来轻易地解构了她为之付出两万年心血的意义根基。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必然。
    正是她自己,打开了这扇门,让龙类窥见了世界的“实相”。如今这“实相”反噬而来,她有什么资格抗议?又能拿出什么新的立论支点?
    看著巫女悲戚的脸色,尼德霍格那熔金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流转,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你还需要时间消化。”
    黑王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淡,“这个玩具王国,我来替你照看。秩序已立,运转自如。你可以去歇歇了。好好思考你真正的『拯救』方案。”
    “记住,”祂转身,巨大的龙翼在身后投下更深的阴影,声音隨风传来,清晰无比,“巫女。你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你拥有了我的眼睛。而是因为,在你拥有它之前,你就已经敢於对我说出那句话。”
    话音落下,黑龙的身影已融入云层,消失不见。
    只余下山巔呼啸的风,沉默的古树,和独立於悬崖边、白衣如雪、仿佛隨时会隨风而逝的巫女。
    她久久地站立著。
    ……
    “是龙之祖,却不仅仅是龙之祖?”
    几乎同一时间,赵青淡淡开口:“在漫长的生物进化史上,龙类这个种族,果然只是尼德霍格最后一阶段的外显。在此之前,还有许多个分段。”
    “不愧为星辰意志的首个交流对象与其选中的祭品,看来,黑王最初诞生的时间点,比我原先所预料的,要古早得多,甚至能追溯到冥古宙的纪年。”
    “羽蛇锥虫这一巨病毒,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她边出剑削切、分流筑堰,梳理时序,边接收解析著大量研究资料,对於当前敌人的深浅、来路,又有了新的了解,继而开启了相应的规划。(本章完)